远在西双版纳那头的墨馨,再也猜不到二孬这是跟她赌气呢。她没等来二孬的信,却收到了家珍的家书。家珍甚少给墨馨写信,打开一看,是好消息。县长大人俊秀的钢笔字读起来朗朗上口又简单明了。

  刚开始最墨馨二孬最大的分歧就是吃饭问题。二孬是北方人,好面食。而墨馨是典型的昆明人,吃米不吃面。二孬好歹是在昆明待了一段时间,尤其是被下放到黑林舖这样偏僻的地方,没处买,慢慢也习惯了米饭为主。然而有一样东西已经渗透入血液无法更改放弃。蒜,生蒜。吃饺子就生蒜,辣到满头流汗,感受蒜头的辛辣在舌尖舌根次第起舞绽放,没什麽比这个更能让二孬沉迷陶醉的事情了。没有饺子,退而求其次配生白菜黄瓜也行,虽然没有了饺子生蒜的神韵,但也还算和谐美满,相得益彰。

  好吧,不管外婆是睁了几只眼或是看走眼,二妞承认,她外婆实在是高。尽管二孬是她爹,尽管自己继承了他一半的基因,公正的说一句,比起他的长相,二孬文采的吸引力大多了。照二妞看来,她爹文章写得漂亮,可嘴笨不会讲话,具有的优点都是得相处久了才能发现的那种。她娘呢,搁现在就是一标准的文艺女青年。把这两个人强行拉在一起,这任务完成得真是精采。采用集中放大优点,掩盖忽视缺点的原则;加强利用优势,弱化劣势;并辅以断绝母女关系的高压,和殷勤关切的怀柔政策促成了双方的互动往来。墨馨和二孬的就被这么压着推着展开了。

  原来墨馨她爹眼见自己的姑爷在单位里说不上话,姑娘在遥远的西双版纳使不上劲,也替他们着急起来。她爹虽不成才,但是钻空找路子倒极有一手。放出话没多久,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就找到了林业系统一个管人事关系的小头目。纨绔子弟出身的人,攀关系送礼都是一把好手。

  和二孬相反, 墨馨从小葱蒜不沾而且人家喝咖啡。多年以后,有个叫周立波的人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吃大蒜的和喝咖啡的怎麽好放到一起呢? 是的,墨馨无法理解二孬对大蒜的执着就像二孬没法子体会苦涩咖啡对墨馨的吸引一样。蒜的臭味比脚臭更难以忍受。只要不脱袜子鞋子,脚臭都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可葱蒜不一样。除了从口腔鼻孔源源不断的喷勃而出,蒜臭味可以由消化系统吸收进入血液,再随了血液运送至每个器官,转了一圈还能从毛孔散发出来,且杀伤力丝毫不减,捂不住挡不了犀利尖刻地刺激着墨馨的嗅觉,撕扯着她的神经,像孙悟空随地画出的保护圈一样近身不得。二孬刚开始觉得很尴尬,经过很久的摸索,发现这是对付他老婆最管用也是最好的报复方法。每次二妞看到她爹拿了黑色铁铸的研臼在咚咚的捣蒜,就知道有人受了气或者有意见却不能通过正常沟通途径获得重视解决,要给她娘一点儿苦头吃吃。

  二妞觉着,骗墨馨这样的文艺女青年其实忒简单,只是个技术活儿,没啥成本,动动嘴皮子就成。因为人家只追求心动这种不能当饭吃当衣穿浮云一般的精神食粮。其他的生活必要条件比如相貌啊前途啊钱途啊通通都俗气,都是对自己高尚纯洁心灵的玷污,不予考虑。要拐走墨馨,你许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人眼皮都不会抬;倒不如说是要带她浪迹天涯,估计立马就卷了小包袱走人。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墨馨先调到一个叫罗平的地方,在技工学校当校医。离着昆明十万八千里,但好歹一只脚迈进了林业系统,再来就是内部调整的问题。路线曲折些,人生才能更精彩阿。二孬这样安慰墨馨。什麽忙也帮不上还说现成话,要是比着墨馨的脾气,一顿修理是必须的。隔得远的好处就是,必须有变成了可以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除了吃饭问题,当二孬搬出一堆积攒许久发黄的臭布袜要求老婆缝补的时候,她更加头痛了。这袜子实在是破得憷目惊心。大的窟窿比袜筒还大些,小的也不省心,四散的希希落落到处都是,该往哪裡下针都不知道。黄黄软软的破布捏在手裡散出的怪味薰得她怒了。我给你买的尼龙袜怎麽不穿?也破了。二孬怯怯得回答。破了自己不会买新的? 

  中秋节的时候墨馨回了趟家,挑了几封二孬给她写的信带上。不出所料,县长大人和家珍都积极反对。你娘几个意思啊这是?栽下树便跑,蹲在山上一担水不挑。桃子熟了下山来摘胜利果实倒快,也不问问浇水的人?县长大人怒了。县长大人把墨馨比做了桃,又把墨馨她娘比做了猴子,虽然粗俗了些倒也贴切可笑。家珍来不及关注平日斯文极有文采又爱嚼字的县长大人居然也说这种话,她想说的可比这个要粗多了,就是教养让她没法出口成脏。

  她爹为这事忙乱了好一阵子,没个叫人跑腿又贴钱的道理。墨馨想着先让二孬跑一趟,把钱送去,瞅瞅家珍县长大人和小弟是否一切安好,有什麽力气活儿呢顺便就做了。

没钱。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盛怒之后家珍仔细一想,知道墨馨肯这么做,事儿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知晓了军代表的围城之火事件之后,家珍沉默了很久。她最怕的事儿来了。

  两个月后墨馨去罗平报导,拐回昆明探亲。再见到奶奶自然很欢喜,各式水果腊肉干巴红糖一一交割分明。祖孙两人坐在厢房闲话家常。墨馨悄悄问家珍,我送来的钱可够? 什麽钱?家珍一头雾水。就是给我爹拿去疏通关係的钱阿。没收过阿。墨馨一头雾水,探出头要去问坐在天井里把煤球当玩具的丈夫。家珍本能的拉住她,急忙说,回去问回去再问。为什麽,现在问清楚了要真是没给我得赶快补给爸爸阿。墨馨不明白。

钱呢?

  从墨馨提着小包袱离家的那一刻起,家珍就一直琢磨准备着把她从远得没边儿的西双版纳调回来。搁以前,那是动动小指头就能做的事儿。当然要搁以前,墨馨就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可是现而如今眼目下,以她家的背景出身,墨馨没给下放到更远的地方,还多亏了县长大人。

  家珍笑笑,拉过墨馨的手,细细地告诉她。男人都好面子,他要是真的忘了也没什麽。要是有其他意思,你这麽当众一问,听起来像审他一样,下不来台的。回家有什麽关起门来讲,闹翻天了也不打紧。男人哪,从老到小都一样,外人面前给他把面子绷足了,回家你就打死他都不会眨眼。

寄回家给我娘了。

  解放以后,作为积极促成昆明和平解放的民主人士,县长大人被安置在了文史館,,写写历史考考古籍,领领薪水开开小会。基本上除了写文章,啥也不干。用家珍的话说,县长大人从此变了歌德,专司歌功颂德的勾當。到了真要使劲儿的时候,就好比没了老虎的武松,功夫全废,空有一身好武艺唉。

  还有,就算对自己的丈夫,讲话也不要太直接。别一味的批评训斥,也要哄哄。当然哄多了变成瓷娃娃说不得伤不起也不行。那什麽时候哄什麽时候骂呢? 这是家珍第一次谈起怎麽跟丈夫相处,墨馨很有兴致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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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许多办法,墨馨回昆明的事儿还是一线希望也没有。眼见着一天拖似一天,转眼墨馨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家珍估摸着,以墨馨的眼光,寻常人决计不会放在眼里,轻易不会瞅谁太顺眼。怕就怕呢,她万一在那儿遇上什么可心的,或者别人瞧着墨馨太顺眼,要把她留在那里,那就没啥想头了。

  这么说吧。还记得醃菜怎么做的么? 家珍问她。

布票呢?用不着所以给别人了。那你穿什麽?我娘会寄过来。

  墨馨她娘这么横冲出来插一杠子,虽是莽撞,时机倒刚好,至少堂而皇之得推了不能得罪的军代表。就是不知道她娘给找的这个是什么货色。家珍对河南没概念,只知道那个地方穷的厉害。不知根知底,脾气啥的都不知道,要是就这么把含在口里养大的闺女嫁过去,不是跟黑天走夜路一样么?再说,这个人现在不也是有问题被下放着么?那么多家庭出身好历史清白的人不找,非找个前途未卜的?她娘这是安的什么心啊?不是自己养大的就不哓得不心疼么?家珍对墨馨她娘的怨恨这次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兼之恨上了从未见过面的二孬。

  初冬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做上一坛子醃菜吃整个冬天。小路边牆头上舖满绿色的苦菜叶,被温暖的太阳烤过,瀰漫出清新的香气,细细一闻,略微刺鼻,是苦菜特有的辣味。这是墨馨记忆里关于冬天最美好的回忆之一,自然忘不了。

煤票呢?给你娘了。

  面对怒气冲天的县长大人和家珍,墨馨表达了要结婚的意愿之后就异常沉默,只把手中的那几封信摆在了云石桌面上,回到了厢房,看弟弟墨璋写作业。

  选上好新鲜的苦菜,一片片剥开晒在天井里。太阳不紧不慢,由院子这头爬到那头,几个来回之后,原本如手掌般肥厚青翠的菜叶失了水分,又瘦又黄像减肥过了头营养不良一样。想吃脆生生爽口的水醃菜,晒到这个程度正好。要想放得长些做冬菜,就得再晒几天,等菜叶像没牙老太太一样又瘪又皱,一碰就碎的时候再收。

肥皂票哪儿去了?哦,我买了一些剩下的给你娘了。

  收回来的叶子洗乾淨晾乾水气,切成小段放到盆里,就开始醃製酸菜最重要的步骤。暗红色一块块扇形的红糖,拿刀切成薄片,盖在堆得小山一样的苦菜上。年幼的墨馨坐在旁边,奶奶喊,下雪喽,墨馨便用木勺把盐撒出去,好像红土地上覆了一层霜,祖孙俩笑得格格地。

  墨馨由此开始慢慢发现这个被称之为她爱人的男人心理上并未转变併接受结婚了这一事实。二孬心目中的家依然是那个有娘在的地方。虽然两个人不在一起过日子,有她娘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做参考,墨馨想想也知道二孬一个月的吃穿用度花不了多少。然而二孬真的没有余钱,他只留下够吃饭洗澡买基本日用品的费用,钱全汇回了河南。于是墨馨攒下的钱,布票全变成了新衣服袜子裤子穿在了二孬身上。唉,男人的衣服是女人的脸面阿。墨馨这样安慰自己。

  菜在盆里被反覆地揉过之后,绿色的汁液流出来,切入白色的姜丝红色的胡萝卜丝,加了磨细的红色辣椒面棕色的五香粉,扮匀塞在棕黑色的土罐里。封口前淋些透明的包穀酒,其他的,交给时间就好。

  同时墨馨无奈的发现,她找了个单纯如白纸一样的男人,生活常识方面。她费心从西双版纳背回来,要二孬带给家珍的菠萝乌梨,没有回到昆明就统统便没了踪影。你那梨都发黑了,怕奶奶吃了拉肚子。二孬理直气壮地说。墨馨气得脸通红,继续问,菠萝呢?也扔了。这个又是哪裡不好? 嗯,扎嘴,跟吃刺猬一样,又小,手榴弹那么大。昆明满街都有,都不知道你们云南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小小的墨馨放学回来,都会去摸摸土罐胖胖的肚子。在3个星期的时间裡,原本暗绿色的苦菜逐渐变黄,吸过了佐料后又恢复饱满。打开来,黄澄澄的酸菜脆脆香香的,酸酸的又会回甜,鼻尖出了汗也分不清是辣椒还是姜辣。

  好吧,这个怪不得二孬。他的确不知道外皮发黑咖啡色果肉的乌梨其实多汁甜美,醇香醉人。这种东西仅限于云南小部分地区有产,而且看起来跟普通的梨即将腐烂前夕一样。墨馨费了好大劲让他明白,这个就跟人的肤色分黑黄白一样,黑人不代表人家澡没有洗乾淨。

  拿来炒肉末,红艳艳油汪汪,真是米饭的冤家;炒洋芋煮青蚕豆,墨馨最爱它;酸酸的香气去掉了肉汤的油腻,简直是小锅米线的灵魂所在。总之好的醃菜就像每个人柜子里都会有的那条牛仔裤,撘什麽都成,又低调得不会抢风头。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真要没有了,又空落落的不对劲。

  墨馨也终于了解,二孬吃菠萝是直接抱着啃的,所以人家不知道尖刺一般扎嘴的外皮下包裹着金灿灿香嫩可口的芯。看到剥皮挖眼削出罗旋状的果肉浸在盐水里,二孬只说了一句,那么费劲才有一丁点儿肉,有甚好吃咧。嘴硬併不妨碍他对这种水果的热爱,在墨馨地指导下,他开始对其馀没试过的各种菜式积极的探索。

  看,盐浸过糖醩过,酒洗过辣椒拌过,什麽佐料都要有。糖太多不脆,盐太多叮嘴,辣子太多就啥味道都盖住了,所以每一样都要刚刚好才会好吃。男人嘛也一样。对他太好不行,宠坏了你自己就要吃苦头。也不能太严厉,老要吵架也影响夫妻感情。总之男人就是菜,得拿糖盐辣子醃着,糖多了加盐,盐多了给糖。如果闹腾得凶了,别跟他硬碰硬,,自己走开把他晾在一边就是,不理不搭强如剐杀嘛。

  刚长成形的小芒果用盐辣椒粉扮一扮,青的青红的红,脆脆爽爽,辣完了酸酸的口感解暑消滞;黄色的酸木瓜醃渍过后拿来煮鱼或者泡酒,清香扑鼻回味酸甜且袪风御寒;白色的棠梨花,青皮白蕊的苦刺花过了水拿昭通酱一炒,红艳艳绵软软真是下饭的冤家;林子里密密的龙爪菜,嫩尖儿掐来清炒凉拌皆相宜。到了8,9月下过雨,各色牛肝菌青头菌虎掌菌羊肚菌猴头菌老人头沿街摆放,黄黄黑黑青青白白,搁了蒜一炒,鲜得让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鸡棕和异香扑鼻的乾巴菌虽是蘑菰出身,却能散发着肉的香味,深深打动了二孬的心。他越来越觉得,其实自己也没那么倒楣,云南也没有那么糟糕。

  尽管听起来有些可笑,男人怎麽跟菜比呢?墨馨还是相信家珍的话。这番肺腑之言是奶奶几十年斗争经验的总结,字字句句血泡过泪浸过。墨馨是个好学生,边学习边摸索,,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在多年的家庭生活中忠实地贯彻执行。

  二孬无法理解,家珍和墨馨到底有什么话,可以坐着说一天都说不玩呢?其实女人们的情谊,就跟女人的年纪一样,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美丽。比如家珍和墨馨这样,在为人妇以前,这些话家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算说了墨馨也不会明白啊。

  对此家珍有些激动,这意味着,藏着自己多年生活经验那些箱子,到了逐一开启,慢慢转交给下一代的时候。

  家珍是个好师傅,墨馨更是个好徒弟。家珍只是把县长大人驯得服服贴贴。到了墨馨这里,二孬不单是驯服,他简直就是被驯化了。这么说吧,县长大人好比关在笼里的狮子,遵从饲养员家珍的规定有序的生活着,经不起内心的野性的呼唤,偶尔也要咆哮下冲撞下。只要清清静静的饿两顿,又温顺起来。二孬被训成了猫,他从心理上本质上都认同了这一点,发怒闹脾气了就伸出爪子虚张声势, 被他媳妇冷眼一瞅,又缩回去。像狼一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彷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